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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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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成熟的愛是因為我需要你,所以我愛你。成熟的愛是因為我愛你,所以我需要你。——艾瑞克·弗洛姆】

夏酌想讓時與平靜且專註地梳理混亂的情緒,所以只是松松地抱著他。

時與的額頭抵著夏酌胸膛上的翅膀紋身,長長嘆了口氣,說:“我早該知道她不是我的親媽。印象中,她都沒有抱過我,小時候沒有抱在懷裏過,再長大點兒,連個擁抱都沒有過。她也沒打罵過我,連句重話都沒對我說過。”

“你小時候那麽乖,跟個小姑娘一樣,讓背詩就背詩,讓練琴就練琴,實在沒什麽好打罵的。”夏酌說,“誰當你的後媽,應該謝天謝地。”

“現在回想起來,可能正是因為她跟我不親近,我爸也不怎麽管我,我才連個正常的叛逆期都沒有。”

夏酌分析道:“父母和孩子的關系的確是相互影響的。你小時候,他們沒給到你那個年齡迫切需要的關註度,所以你才格外聽話,想獲得父母更多的認可和疼愛。到了青春期,他們對你的關註從來就沒達到使你感覺有壓力的程度,所以你也不需要叛逆。”

“其實我小時候是真的很期待她回家跟我玩兒一會兒或者聊聊天的,比期待我爸回家還要期待。她雖然從來沒去給我開過家長會,但是我看到過班裏同學的那些父母,我一直覺得我媽媽是全世界的媽媽裏最漂亮的那個。別人也很羨慕我有個明星媽媽。那時候她還進組拍戲,我偶爾而能去探個班就特別開心。”

“後來我們出國定居,我每年放假她都帶我到處旅游,我覺得我跟她的關系更像朋友,而不是母子。除了給她拍照的時候她會教育我,其他時間不管我幹什麽她都不管。我想吃什麽、買什麽、幾點睡、幾點起,她都沒意見,只要我把她的照片拍好看就行,不像別人家的媽媽,會管、會阻攔,會說不要亂花錢、亂買東西之類的。”

“我也一直以為,我的媽媽特別通情達理,特別善於跟孩子平等相處。不管怎麽看,我媽都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媽。”

“可是十五年裏的一切都是她給我爸演的戲而已!我爸一死,她的戲就殺青了。那陣子我是真的恨她恨到牙癢癢,怎麽可以對我爸和我這麽絕情?我還躺在病床上她就迫不及待地告訴我她不是我親媽,然後沒過幾天就跟別人跑了!”

“後來爺爺奶奶……我沒錢給他們買塊好墓地,只能硬著頭皮放下所有自尊找她借錢。結果她二話沒說就給我匯過來了一大筆,還問我要不要更多,也說如果我想重新回美國上大學的話,她隨時可以給我交申請費和學費。其實她那麽說之後,我就不恨她了,但是也不想再理她,覺得道不同,不相為謀。我一廂情願地把她當母親看待,她卻把母子情分拿金錢衡量,那我的感情也只能到此為止。”

“我在美國那麽多年,她聯系過我很多次,我沒給過她任何回應。我怕她是要來找我討債的,我沒錢還她,更怕她是來施舍我的,我也沒有多餘的感情能再給她。我就像只鴕鳥一樣躲著她,她也就只是逢年過節才給我發消息問候幾句。”

“就連那些問候,我都沒有回答。現在想想,我是挺混蛋的。就算不是母子,對朋友、對熟人,何況還是長輩,我也不該這樣兒。”

“但那是因為她死了,我才會懊悔,懊悔沒讓她當面把她查到的事情告訴我們。也是因為我們找到了她留下的東西,我才會特別懊悔。如果她現在還活著,我還是不會搭理她,也不會讓她找上你。如果我們沒有發現她留下的東西,我也頂多是傷心難過,並不會這麽悔不當初。”

“夏酌,對於她的死,我很傷心,很自責,但更多的是後悔。我後悔當時為什麽沒讓她把話說清楚,更後悔這麽多年來,我們同在美國,我都狠心狠到沒去見她一面,連一次電話都沒給她打過。我希望時間倒流,我可以面對面地跟她道謝,也跟她道歉,告訴她我原諒她了,告訴她我長大以後能夠理解一些因為倉促而做出的錯誤決定了。我沒立場怪她絕情,因為我是她帶大的,我比她更絕情。她拋下了我,而我拋下了你!”

聽時與的聲音微顫,夏酌擡手幫他擦了擦眼淚,說:“與哥,世界上最難受的感覺就是後悔,無藥可治,只能靠時間慢慢消化。親友過世,我們的難過其實很大部分都來源於‘後悔’。後悔以前為什麽沒能對他們好一些,為什麽沒能多陪陪他們,哪怕多吃一頓飯,多打一通電話聊聊天也好。可是人一死,這些我們就全都做不到了,於是又多了‘無能為力’的失落感。這些都是正常的情緒,你說出來,發洩出來,就會慢慢消化掉。你把這些傷心、難受全都告訴我,我陪你一起消化。”

時與握起夏酌的手,虔誠地親了親他的手掌心。

“寶貝兒,我再也不會跟你賭氣較勁,再也不會拋下你不管,再也不會一邊生氣還一邊暗中期待你能來找我。以後你要是跟我生氣,我就哄你、追你,窮追不舍,反正再也不會離開你。”

“好,我們都不要再做讓彼此後悔的事情。以前我也有錯,自卑又自負,根本沒想明白你其實需要很多很多的愛,而我其實也能給你很多很多的愛,並且是別人給不了的那種。”夏酌吻上時與的唇,閉著眼睛在親吻的間隙呢喃著說,“與哥,我愛你,特別愛你。每次親你,我就覺得我整個人都快化了。”

“可我剛才……”

“別再跟我說‘對不起’了。”夏酌親了親時與的額頭,“我很久以前就跟你說過,你對我做什麽,都不需要經過我的允許。這話我給你錄下來發給你,你要是再想跟我道歉,再因為這件事產生後悔的情緒,就趕緊放出來聽聽。”

“我剛才起碼得算家|暴,這都不是道歉能解決的問題。”時與迅速親了夏酌一口,立刻爬起來給他繼續處理傷口,只剩最後一處傷,也是夏酌最想逃避的最嚴重的一處。

“家|暴是指家庭成員之間的暴力,咱倆又沒結婚……嘶,疼啊!”夏酌抓起一個枕頭就想去掩蓋那處傷口。

“別動,我得先給你清理一下血跡,上藥才能恢覆得快。”時與把枕頭扔開,補上一句,“寶貝兒,咱倆是算作過‘家庭成員’的,我成年以前,監護人是你媽。”

“行吧,我一個研究犯罪的不跟你一個外科醫生一般見識。”夏酌緊抓著被子,忍痛道,“你剛才算不算家|暴我不跟你爭論,但是你現在絕對是!”

“那我剛才那麽對你,你什麽感受?”時與盡量放輕了動作。

“挺委屈的,某些人口口聲聲答應過我這輩子不跟我動手,結果呢?”夏酌覺得時與給他清創上藥的過程簡直就是上刑,整個人從脊椎縫疼到了天靈蓋,的確是很委屈。

“結果呢……”行刑的人懊悔地感慨著。

“結果與哥虐我千萬遍,我待與哥如初戀。”夏酌只能用調侃來緩解疼痛帶來的生理性緊張。

“什麽叫‘如初戀’?你初戀難道不就是我本人?”

“你怎麽知道是你,不是大宇哥呢?”

“靠。不管是誰,你初戀如果不是我的話,想想我就要瘋。趙澤寧、胡巍宇、霍秋然,誰特麽都不行!”時與手裏的棉簽忽然戳了夏酌一下,夏酌根本無力追責這是故意的還是手抖的。

夏酌苦笑:“趙澤寧為什麽會躺槍?他是直男。”

“你什麽時候知道你不是直男的?”時與又把棉簽送進了更深的地方,弄的夏酌大腦空白,疼得沒有心情回答。

時與只好追問:“你第一次做夢是什麽時候?”

“這誰記得?”

“春夢總記得吧?”

“春夢也不記得啊。”

“靠。我都記得我是什麽時候,你居然不記得?”

“與哥,我只記得我的春夢裏全都是你。第一次具體什麽時候是真的記不清楚了,大概就是高一那會兒吧。”

“那要是我高一沒回來,你的春夢裏就不是我了對吧?”

“可你回來了啊。”

“萬一我沒回來怎麽辦?”

“這……”夏酌一邊忍痛還要一邊絞盡腦汁應付某個瘋子的胡攪蠻纏,終於靈機一動,“那我就等你什麽時候回來我再什麽時候情竇初開。”

“太假,但我愛聽。”時與笑著放輕了捏著棉簽的動作。

夏酌被痛感刺了個機靈,才想起來說:“除了剛才說的那些人之外,還有一個人也一直在影響你的情緒。”

“是啊,這個人就是你。”時與坦言,“你的一舉一動都能讓我的情緒大起大落,尤其是看你在酒吧跳舞卻不能把你法辦了的時候,你不知道我忍的多難受。你說憤怒、煩躁、嫉妒、後悔那些負面的情緒需要宣洩,可是,難道濃烈的愛意就不需要宣洩嗎?我壓抑那些負面情緒壓抑得是很痛苦,可我覺得,讓我壓抑對你的沖動才更痛苦。我不想一個人回去,不想離開你,更不想每次都是你送我離開。”

“那就改機票,跟我一起回?”夏酌看醫生陸續把東西收回醫藥箱,終於松了口氣,翻過身來,面朝著時與,朝他伸手,示意再躺下抱一會兒。

時與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又上了個鬧鐘,把醫藥箱和手機放到一旁,重新躺下抱住了夏酌。

“所以,改機票嗎?”夏酌又問了一遍。

“不用。”時與嘆道,“我得回去做手術。”

“與哥真是個懸壺濟世的好醫生。”夏酌獎勵似地用手指刮過時與的鼻梁。

時與抓住夏酌的手握在自己的手裏,嚴肅地說:“其實不是。我沒你想的那麽好。”

夏酌不在意地笑了笑:“你又不是我,你怎麽知道我把你想的有多好呢?”

“我知道。”時與沈下了聲音,“可我不是以前的我了。我不是能跟你一起合奏梁祝、跟你一起參加奧賽、跟你一起打籃球的高中生。我現在是個心理疾病發作起來就六親不認的人。而且就算我心理疾病沒有發作的時候,我也是個冷血的人。你努力追求的公道、正義、真相,那些陽光、正面、積極的東西我其實統統都不在意。我只知道人死不能覆生。”

“寶貝兒,因為你溫柔善良,所以你才會覺得我‘懸壺濟世’,但你要知道,我瘋狂地做手術根本就不是為了那些病人的生死。”

“徐萌成功切完那小孩兒的腦瘤他還會炫耀、會得意、會沾沾自喜,也會經常去探望那孩子,替那孩子高興,為那孩子慶祝。而我呢?我滿世界做過的覆雜手術可不比他少,但我從來不得意。我的病人如果不找我覆查,我根本就不會再搭理他們。我也沒工夫去寫太多學術文章或者去研討會做報告,不然以我的水平和經驗,不可能只是南醫大的助理教授。”

“我一心只想親自操刀做手術,不想爭虛名。手術成功後,我也從來不會替我手術刀下的病人高興,因為成功是應該的。不成功的,也真的不是我的問題。我的手術成功率和每年經手的心臟手術數量在業內是數一數二的高,世界範圍內的業內。我在紐約的時候就已經有很多病人是從各地慕名而來的,現在更是。但是我那些病人如果知道他們的主刀醫生到底在以什麽心態給他們做手術,他們肯定要聞風喪膽,根本不可能大老遠跑來掛我的專家號。”

“別告訴別人,夏酌,這是咱倆之間的秘密——其實他們對我而言都只是樣品而已。實驗樣品,活體樣品,就像題海戰術裏的題,或者說是維護我手術刀的磨刀石。我只有不斷地練習和積累,才能做到萬無一失。為了你這顆心臟,我可以拿別人的練千千萬萬遍。但是練過那麽多,我卻又壓根不想把任何技術用在你身上。”

“強迫癥?糾結狂?還是變態、神經病?”時與坦然地看著夏酌,“這才是現在的我。為了不再擔驚受怕,我早就變得殘酷、冷血、現實,甚至瘋癲、魔怔。我說我想倒退回‘喜歡’你的狀態,是因為我自省覺得,我對你的‘愛’,早已經控制不住地扭曲了。我不想再傷著你,所以我必須提前回去冷靜一陣子。”

時與抱著夏酌傾訴了很多,夏酌安靜地聽完後,撫著他的手說:“別害怕,與哥。別害怕這個世界,也別害怕你自己。不論你怎麽對我,我都承受得住。‘喜歡’我不嫌淡薄,‘癡愛’我也不嫌扭曲。你不是以前的你,可我也不是以前的我。我們只是長大了。既然我們長硬了翅膀、長出了爪牙,難道就不允許我們的感情也變得張牙舞爪一些嗎?”

“寶貝兒……”

“與哥,我愛你。你索求多少,我都給得起。”

“可如果我再變成一個冷血怪物怎麽辦?”

“那你就是索求我的耐心咯。免費的東西,我更給得起了,你要多少有多少,後半輩子的都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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